客 体 关 系 导 论

拉文尼.巩美之Lavinia Gomez

陈登义 译

本书简介:

  客体关系把“关系”置于人性是什么的中心。其前题是:人性基本上是社会性的,我们对他人的需求是最基本的

  客体关系的起源来自对古典弗洛依德理论以英国(其实不列颠包括的应是英格兰、苏格兰及韦尔斯)为根基(British-based)所做的发展。
  其早期倡导者包括:梅兰尼.克莱茵、隆那.费尔邦、唐诺.温尼可、麦可.巴林、哈瑞.甘翠普以及约翰.鲍比。
  在这本撰写颇为严谨且富批判性的导论中,拉文尼.戈美之依年代先后顺序介绍了这些主要理论大师们的生平与著作,让读者能够认识到客体关系究竟如何发展以及其理论究竟如何建构,彼此之间理念如何分歧甚至对立
  当类似的现象透过每位理论大师的锐眼检视,乃逐渐浮现出对各种概念的某种理解。每个理论背后会有一针对该人生平的简要撰述,裨对其理念能有一更深的理解和更具批判性的领受。

  本书第二部分则针对客体关系在谘商辅导和心理治疗实务上的应用;触及各不同取径如何整合的课题;以及在社会和文化性团体中以及与边缘型人格和精神病人进行治疗工作时所带来的挑战。最后一章则检视了客体关系的基础。

  虽然本书的写作乃针对心理治疗与谘商辅导的学生,它的生动活泼及深入浅出必然吸引所有想探索此一耐人寻味领域的人们想一窥究竟。本书精采处在于其涵盖面广,对不同理论导向态度开放,并深深察觉到客体关系实为文化上有其特殊影响力的一门思想体系

导  论

  本书目的是针对以各种理论取径在学习心理治疗及谘商的人们以及其它有兴趣的社会人士们介绍客体关系。
  它分成两大部分:理论与应用。
  第一部分是以弗洛依德理论的摘述开始,这是客体关系所源起的根基。
      接下来是透过它主要的开创者各种不同观点来叙述客体关系的历史发展。
  第二部分讨论的是在应用某一客体关系取径时所衍生的实务及理论方面的问题。
      关于实务的一章探索的是在各种取向心理治疗及谘商方面,以及更广泛的助人专业等方面,
      究竟理念及态度上如何使用客体关系。
      下一章“如何处理差异及相反意见”则触及客体关系经典文本的限制,同时质问到客体关系在当前的政治及文化
      脉络下应能有何贡献。
      最后一章则探查客体关系理论表层下到底它所建构的基本假设为何。

客体关系是什么?

  客体关系最初是弗洛依德精神分析理论在英国体系的一个发展。它不只是视人类为生物驱力的一种体系,它把“关系”置于人性发展的最中心地位

  “客体”一词并非意指一无生命事物,而是弗洛依德所说本能的“标的”或“客体”(对象)所过渡而来的观念。
依客体关系的说法,客体指的是哲学意义上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区分。
我们对“他人”(others)的需求即是这个体验的“我”(an experiencing I另一个要去接触的体验的“我”(another experiencing I to make contact with)的需求。
“部分客体”指的是一个人的某部分或某面向。
我们可能是在和某一身体部分而不是整个人建立关系:婴儿对母亲的乳房、色情作家对生殖器;或把人当做一个功能体而不是完整的一个人,比如牙医师、侍者或税务员;或对人的某个面向,比如只是把他们视为聪明的或易怒的人,或是可能会借我钱的人。
“客体”也可能包括一个非人的东西或事物或观念,但是透过人际关联使得它在人的主观上是重要的,比如家、艺术、政治等,虽然是续发性的。

  客体关系认为“自体”是在“关系”脉络中所发展及存在的一个个人领域,本身即是由该人各不同面向之间的内在关系所构成。
  客体关系的理论是根植于下列信念,即人类基本上是社会性的:我们想和他人接触的需求是最根本的,是不能用其它需求或化约到更基本的某些事物来加以说明的。

  客体关系的架构是把人类置于外在与内在关系的二元世界中。其中任一世界均影响着另一世界。
  我们的内在世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动力过程,其型态有些是比较固着不变的,有些则是比较变动不居的,而两者可以既是意识的又是无意识的。这些动力变化影响我们如何体验外在实体,而这些动力变化本身也被我们对外在实体的体验所影响。
  因此我们是十分稳定的存有者(beings),带着执着不变的结构和人格特质;但这些可以透过我们对生命的体验,特别是我们在关系中所体验到的加以修正或改变。

  客体关系并不具有显著的超个人或灵性的要素,这反映出它是从弗洛依德学派而不是荣格学派的根源所从出。
  就如弗洛依德理论般,视生命为一传承而来的混合体验,带着不可避免的某种程度的不舒服及内在冲突
  焦虑或可以被修正、平息掉或加以管理,但是不可能被连根拔除。

客体关系理论家:

  客体关系的传统并不是一种系统性的、依序发展的理论,而是一个松散的学派,其观点互异,常有冲突,但却拥有共通的客体关系基本假设:即对关系的需求是最原初的,而自体是由意识及无意识层面上的内在关系所组成

  客体关系开始于弗洛依德本身从其基本理论前提做变动超越的,这样的变动超越不断增强其动能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弗兰克.苏洛威所做的整体性研究,其书名“弗洛依德:心灵的生物学家”(1979),表达了弗氏的出发点。他早期的心理学视心理为具体的、可测量的,其终极是属生理学的。
  然而,他晚期的工作,包括一个比较主观的对心灵的看法,视其为经验的焦点,强调和他人间关系的重要性,同时包括构成人的复杂性的种种内在关系。
  诸如:伊底帕斯情结连同其人际结构的概念、超我即父母的内化作用,显示把关系的观点加进其较早期的看法,即情绪的发展乃根基于内因性的过程

  克莱茵不是一位科学家,因此轻易就舍弃掉她从弗洛依德所传承来的生物学取径。她用的是和弗氏同样的用语,但带着的是不同的重点及意义。克莱茵学派的理论源自一主体性(subjective)基石,相对于弗氏早期工作中的生体科学(physical science)基石,然后进一步发挥他晚期概念所发展出来的诠释性各组成部分。
  她打开了一个我们每个人都住在其中的内在世界观念,这个内在世界会和外在世界及我们对它的感知彼此间互动并影响。
  她从未表现出对她所开启的有关精神分析概念她和弗洛依德之间鸿沟的感念:她显然从没有把他们彼此之间的决裂观点表明清楚,她把她所从事的工作视做是对弗氏思想的开启而非挑战。

  费尔邦,和克莱茵大约在同时期从事一些工作,他确实把他和弗氏之间的差异挑明。
  他主张弗氏学派的前提和当前科学思潮是不搭调的。
  他重新界定生命的目标是“关系”而非本能的满足,他提出一心灵模式,确实和弗氏的生物学基础大相径庭。
  他和弗氏理论前提之间明显的不一致是他相对上在精神分析学界中被忽略的主要理由之一。

  温尼可比较没有去改变理论而是做较多的沟通。
  他是针对母亲-婴儿间关系、精神病的治疗、以及自体的主体间经验的一个诗意的论证者(poetic discursor)。
  作为一个自然的实验者,他把精神分析概念及态度带到小儿医学中,那是他工作的其它部分,然后创造出他在所有各类医病情境中有自己特色的处遇治疗。
  温尼可的所作所为有一宽广的共鸣共感性,因为他旳专业领域如此广泛以致远远超出精神分析会谈室所限制的范围。

  巴林也是把精神分析带到医疗领域中并强调医病关系在医学处置当中的重要性。
  此外,他对治疗关系的注重使他得以发展出一个针对早期情绪发展的富原创性观点。
  他把处理较麻烦个案中所有的问题加以整理,然后带给今日所有各种取向的实务工作者应有的领悟及导向,就像他对任何心理学理论其有限性的很小心谨慎的评论般。

  甘翠普比任何人还做了更多与费尔邦理念的沟通,虽则还是有一个距离的。
  他对类分裂人格状态充满热情的倡导,并且对该状态所需加以提示的各种治疗过程,使得吾人对情绪障碍个案产生同情而不是批判。他希望把费尔邦理论的丰富性及温尼可富共感同理的实务放在一起创造出整合性的客体关系心理治疗。

  鲍比则把现代科学性的态度及取径带到客体关系里面来──但意外地,远远不为其同僚们所欢迎。
  在转向新的动物行为学及系统理论科学时,他提出自己对弗洛依德学派和客体关系诸前提间关于内建的依附行为的综合理论。
  他把几乎全部的专业生涯都奉献在有关依附及失落而不是直接和病人治疗的研究当中。
  凡看过他和其同事,詹姆逊及乔依思.罗柏森所拍摄的影带没有人不被感动。
  “一个两岁小孩赴医院”(Robertson,1952)“约翰,17岁大”( Robertson and Robertson,1976)让我们看到小小孩童绝对需要稳定关系的震憾人心的铁证。
  鲍比对社会政策的影响是直接而深远的。他的依附理论是客体关系理论里面的一个分支,和社会协议整顿(social arrangement)有着特别连结。

助人专业中的客体关系:

  客体关系是一项整合松散的理论,并不是一个整套组合式的取径。
  它提供的是一个富弹性,非直接处方式的架构,藉以理解及治疗人们,而且曾和许多不同的治疗模式和取径放在一起被看待。
  美国的自我心理学及自体心理学现今就已被拿来和客体关系连结一起。某些荣格学派取径在其训练及思考中也包括了客体关系。
  人本主义的心理治疗以及谘商领域也在客体关系的传统中发现到丰富的概念架构来深化他们对人的了解以及究竟心理治疗及谘商意义何在;即使是行为学派现在也承认治疗关系的重要性。

  由于“关系”是其中心所在,一个“客体关系”架构乃只能就其本真如实地(authentically)被加以使用。
  它所用的工具包括公开性以及对某人自身及他人的感受、思想、感觉、态度以及直觉预感的关注。
  透过其对内在和人际间无意识过程的详细探究为焦点,客体关系乃能帮助谘商员、心理治疗师、辅导老师、社工员及其它助人专业者去了解并和那些否则看来似乎不可预期且让人挫败的人们一起工作。

  弗洛依德学派理论及客体关系是在十九世纪末及二十世纪时于欧洲文化脉络下发展出来的。
  因此他们的理念不管是其哲学根基上或者是透过与白人,大部分是男性、中产阶级人们的原初经验上,都受文化束缚。
  比如和某一文化团体有所共鸣的观念,是无法自动地如四海一家般应用到其它文化团体上,而目前有一个很急迫的需要是想让更多的影响能带到当前的理论与实务中。
  透过和各种不同文化团体的相处及治疗经验,所有从事实务工作的人们都应加强他们对该差异性的觉察,并且进而贡献心力以达到该心理学理论的修正和扩展。

客体关系与社会:

  客体关系已对一般的西方社会造成革命性影响,就如同在心理治疗的小领域造成的影响一样。
  由于亲密且持续的关系之重要性已被确认,社会政策跟着改革。现在政府做了许许多多的努力为了避免让幼小孩童和父母分离。
  医院也比较会鼓励而不是禁止父母和他们的小孩陪伴在一起,需要照护的孩童则比较赞成将之安置在寄养家庭中,而不是在非人性的机构里。
  难民孩童则尽可能和父母之一在一起,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是被放在陌生的机构中予以“救助”及养育。精神病院的关闭也是因部分体认到非人性机构式照顾对那些脆弱成人是有一些缺点的,而以关键工作人员(key-worker)体系针对关系加以养育则已经散播到整个福利工作中了。我们现在视亲密关系是人性发展一必要的脉络,且是满意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完)

 

部一:理论

第一章 西格蒙.弗洛依德:精神分析的开始

陈登义 医师译

导论:

  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所衍生出来的诸种态度和理念已渗透入整个西方文化。二十世纪的艺术、戏剧及电影正反映出他对人性本具冲突意识的状况,对于他的宣示,即吾人都被所知甚少的力量驱使,也赋予戏剧性的重要旨意。广播业界则剥削那性与攻击强有力的无意识根源作为其商业贸易上的工具。
  弗洛依德有关人格是从密切形成的孩童经验中演化而成的看法成为社会和教育政策的基本盘石,甚至把焦点放在家庭上,视其为情绪发展的背景脉络,以及社会传统习俗的媒介者。

  经常被使用的一个词,诸如“弗洛依德式说溜嘴”(Freudian slip)显示出他的观念已经进到人们日常生活中来的程度了。但他仍是一位充满争议的人物,其所挑起从阿谀奉承到憎恶的响应同时带着相对上不太有所根据的较平衡的看法。这些强烈的反对意见似乎源于他的人格和风格以及他研究主题的不易解决的本质所致。

  在单单一个章节中大概只能对弗洛依德的一些主要观念做概要的描绘。因此本章只是一简短的介绍而非详细的探究,主要目的在厘清客体关系所得以发展的根基。读者可能有兴趣探索弗氏及十九世纪维也纳的一些历史、传纪及理论方面的研究,特别是去阅读他那浩瀚广博而深具影响力的大量著作。

那么这位对西方世界具有如此深远影响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弗洛依德的生平:

  西即斯蒙.许罗莫.弗洛依德(Sigismund Schlomo Freud)是在1856年诞生于奥地利一个中产阶级,没有宗教信仰的犹太家庭。他的父亲雅各布岁数远远大于他母亲,且从前一个婚姻中已经有了已成年的孩子。弗洛依德是这个婚姻中八个小孩里最大的一位,由于他的天资聪颖、高大强壮的自信,乃成为这个家庭在他们所居住非犹太异教徒社会中想要成功及被肯定的希望之所系。在他青少年时期即已决定“西格蒙”(Sigmund)这个名字是他所要的,这也就成了他长大成年后所用的名字。

  奥地利正被席卷在政治及文化的混乱中,而弗洛依德所成长的地方-维也纳,正好身处其中枢(Taylor 1948 ;Schorske 1961)。社会动荡更受经济恐慌及1873年股票市场崩溃影响。哈布斯堡(Habsburgs),是欧洲统治最古老长期的王室家族(译注:成员从1273年到1918年当过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奥地利、奥匈帝国的皇帝或国王),当时正处于自我破坏的剧烈动荡中:欧洲受鲁道夫王储及其未成年情妇在1889年的双重自杀所动摇,以及一次大战结束时,奥匈帝国的解体。Schnitzler及Scoenberg、Klimt及Kokoschka、和维根斯坦及希特勒等都是从19世纪的维也纳所浮现出来的。我们应在这样的革命及转型之大沸锅中的定位弗洛依德及其观念。

  弗洛依德研习的是医学,他不懈的创造力之早期例子是对古柯碱的提倡。他在处方给一位濒死朋友古柯碱试图治疗他对吗啡的成瘾时,由于朋友的苦痛恶化导致弗氏对该物质的成瘾可能性相当惊愕幻灭。他从研究转向精神医学以便能支撑整个家庭,在一段漫长的订婚之后,他和马莎.勃内斯在1886年完成终身大事。
  他为所有六位孩子取了他所欣赏的朋友和历史知名人物的名字。他似乎是一位充满感情和关爱的父亲,1920年当他发现心爱的女儿苏菲死亡时,几乎无法承受。家中事务处理则包括马莎的妹妹?敏娜,她和马莎及他们的女儿?安娜都围绕在他的身边照顾他直到去世为止。

  反犹太主义在弗氏一生中是一个与日俱增的伤害力量。他提到童年时期对父亲在面对一位气势凌人的基督徒把他的帽子丢到水沟中时无法挺身而起觉得非常不满(Gay 1988:11-12)。他发誓永远不会成为一位“谦卑的犹太人”,而他真的从未食言。在老年时,遭受癌症之痛,在纳粹的蹂躏之下他的工作被禁止,他的书籍被焚毁,他和他的直系亲人在有权有势的英、法友人代其申请并付了一大笔钱之后被允许离开奥地利。
  而之后也证实不可能带着他的四位姊姊和其它家人一起离开,结果他们都死于集中营里。弗洛依德要离境的一项条件是必须签署一文件说明他被良好对待且其科学著作被完全尊重。他同意,但其中明订他可以加上自己的背书。上面带着强烈反讽意味写着:“我谨向所有人极力推荐盖世太保”(Gay 1988:628)。

  弗洛依德在1938年抵达伦敦,一年后即去世。他和家人在汉普斯得所居住的房子现在成了“弗洛依德博物馆”。该处提供对弗氏大家族及精神分析形成年代种种的一个令人兴奋、精彩万分的认识及了解。

  或许我们可以假设弗洛依德充满矛盾的开端深深地制约了他的一生及其工作。他是一个愈来愈受迫害的少数族群中的一员,同时又是家中注意力的中心。此一双重地位在他的晚年中不断重复,包括被围绕在周围忠心耿耿的同道们对他观念上的敌视反应而缓冲时。他们被预期以他为首而把自己当作追随者来各适其位,这样的一个期待不可避免地使弗洛依德体验到那些他所曾寄以最高希望的人所带来的背叛。
  那些天赋异禀且富原创性的思想家,诸如阿弗烈.阿德勒,卡尔.荣格以及威尔罕.莱克等离开了弗氏圈圈去发展他们的理念,结果得以更为独立,那是在圈圈里所不可能的。弗洛依德不断重复地感受到被那些他所曾高度相信的人所背叛,但总是会有更多的人准备好要来取代该位置;而弗氏直到生命结束时仍在精神分析领域中保持住其主导优势的地位,从未被成功地挑战过。

  一方面,阅读他的作品可显示他对真理所作出的科学奉献,同时他坚持其理念只是一个开端,而另一方面,他又自负地宣称只有那些曾被分析过的人有权利批判其作品。他所谈及的那些主题都必然地导致(人们的)害怕和憎恶。
  他研究过性倒错、神经症及梦;刚开始他提出神经症是由于孩童期被性虐待所致;并且令人不安地提出性生活其实肇始自摇篮期。弗洛依德生命中的吊诡以及自相矛盾都具体而微地含括在他的理论中。

弗洛依德的理论:

回顾:

  弗洛依德精神分析的形成大部分概念早已存在于他当时的文化环境中;他和他的追随者所造就出来的其实都不是原创性。
  婴儿性欲、双性欲、无意识、本我(Id)等等都是当时已有的观念。
  弗洛依德的成就不在发明这些东西,而在严谨地对待那不流行的、不被重视的有关心智障碍的人们。他当时已经具备革命性的想法,认为个体并不能全然掌握整个自体。

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被发展成为一全新的课题,乃基于下列几项假设:

.心智生命是可加以解说的,因此对自由意志的看法产生重大的挑战;

.心智具备一特定的结构且遵循内在法则;

.心智生命是演化及发展的。根据达尔文,弗氏认为成人的心智只能透过孩童 的形成经验来加以理解;

.心智拥有无意识力量,它具备巨大的强度及力量,虽然不是直接经验到,却对人类具有难以认识的远为强大的影响力。
 虽然无意识不是一个新的概念,弗洛依德却使它成为神分析的重要基石;

.心智是肉体的一面,创生与死亡这一生物上的事实成为我们心智与肉体生命的基础。
 性欲是所有欲望的典范;婴儿性欲是最原始的欲望,深植于肉体之内。

  早期的弗洛依德理论是唯物论者,根本上视心理学为一种肉体事物。
  他早期的著作视心智如同由具体的固定事物(fixtures)所构成,只能藉由力量使之移动:即带着一种报复心的牛顿式物理学。弗洛依德的整合陈述则具有一种带强烈维多利亚家具坚固可靠的怀旧色彩:如橡木桌子及红木餐柜,可耐久并且必须用力且煞费苦心才能移动。

  弗洛依德是位二元论者,他的概念通常是成对的:自我与本我、意识与无意识、爱欲与死亡本能(破坏欲)。
  它是一种经验模式,我们身为个体的人不是和它共鸣就是无法理解它。弗氏本身则体认到他的某些想法乃源自一情感上的基础。在“文明及其不满”一书中,他承认由于其“死亡本能”的概念所引发的争议,“但随着时间的过往”他写道:“〔这些想法〕对我产生这样的一种深信以致我再也无法不如此想”(Freud 1930,S.E. 21:119)。

  弗洛依德的悲观论调来自其二元论所隐含的冲突。
  他对生命的看法是不容妥协的:即好人及有意义的人生是源自对冲突的管理。我们是分割的存有(divided beings),没有潜在的统整、极乐或和谐。在个体而言我们最能做的是对我们的破坏性负起责任,然后尽量减少它所产生的损害。社会对个体言是不可避免而为对立的,因个体不管如何是要依赖团体。
  就弗氏而言,西方文明付出了非常高的在潜抑作用方面的代价,导致其成员生产神经症。他认为宗教是根据未被认明的婴儿需求所产生的自我妄想(elf-delusion)。他写给一位想象中的病人说:精神分析的目的不是要提倡快乐幸福,“但是如果我们成功转化你在歇斯底里症上的不幸成为一般的不快乐不幸福,我们就会有很多收获”(Breuer and Freud 1895,S.E. 2:305)。

  虽然弗洛依德希望精神分析应该可以被接纳为一门科学,它的概念却不是衍生自自然科学上的实验及验证方法。反而,它们源自内省及回顾(introspection and retrospection),其中大部分是弗氏本身的。
  弗氏理论对婴儿及孩童的图像基本上是透过弗氏在一天当中的最后半小时所做自我分析而加以重新建构的,其次才是透过他对其成年病人的经验及记忆所做的诠释。因此他的理论所根据的是主观大于客观,所展示的是心灵如何体验及理解自身,这中间透过十九世纪西方科学及社会学思潮作为媒介。此一主观基础意味弗氏一直不断地在发展及改变他的想法──有时就在同一篇论文的字里行间中即可看到。

  如果没有暂行接受弗洛依德的唯物论、演化论、二元论根基,我们将没有立场去理解或去思考他的理论。心里头有了这些态度及观点,我们或可进而对弗氏观念中最重要的部分做一简短探讨,如同他在生命最后时刻所统合陈述出来的(Freud 1938a,S.E. 23)。

  在他晚期的理论中,弗洛依德用许多种方式来划分心智生命。结构上,他视心灵有三个(存在)实体(或本质)(entities):即本我、自我及超我。动态上,他视心智生命是在意识及无意识的层次上进行的(proceeding)。驱使心智生命的力量则衍生自两种主要的本能:爱生(Eros),或生的本能,以及死亡(Thanatos),通常名之为死的本能。心智及情绪的成熟度是透过各发展阶段缓慢逐步获取的,即所谓原初自恋、自体爱欲、口欲、肛欲、阳具欲及性器欲等。早期发展的最高点是在大约三到七岁之间达成,而在阳具期阶段则出现伊底帕斯情结的戏剧中。透过此冲突的解决而有道德、成熟性欲以及最终在潜伏期阶段的裂口(hiatus)之后浮现出成人人格。

  对英语世界的人而言,一个主要危险(hazard)来自弗洛依德著作由詹姆斯.史粹奇的翻译上。当精神分析在某一时期被纳粹所禁止认为是犹太科学时,史粹奇特别焦虑弗氏的著作是否会被西方社会接受为主流产物,因此他在翻译时心中常带着此一目标。弗氏的写作是用一种很简单的德语,完全没有专业术语,而史粹奇则用一种隐晦的拉丁化语言用词来介绍(Bettelheim 1982)。
  因此,简单的用词,如Ich或“I”(我)被翻译为“ego”(自我);Es或“It”(它)则成了“Id”(本我),而Uber-Ich或“over-I”(上面的我)则成了“super-ego”(超我)。这些和其它翻译的用语既不具弗氏著作中所带有的感受,也不具有主导性,因此如重新翻译以比较精确且能挑起共鸣的“我”、“它”以及“上面的我”是会有帮助的。

心智结构:

  弗洛依德首先在“自我与本我”(The Ego and the Id)(Freud 1923,S.E. 19)中提出他的三部曲心智结构。在晚年的“精神分析学大纲”(Outline of Psycho-analysis)(Freud 1938a,S.E. 23)中,他想象这个结构是脑部生体器官和意识主观经验之间的一个连结。

  弗洛依德把“本我”界定为心智的原始且不可变的基石。它是无意识的,因此永远是只能推论而非直接经验的。他描述“本我”为本能或驱力(Triebe)的一个大沸锅。“本我”的目的即是人的基本目的:不需思考、妥协或被认可的满足。弗洛依德是从那位古怪的精神科医师乔治.葛洛代克(George Groddeck)处借用这个词:

  我主张这样的看法,即人是被“未知”(Unknown)所赋予生命,在他之内有一个“Es”,一个“它”(It),某种奇妙的力量,既导引他本身所做的事,也导引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人们是靠着这个“它”而活。(Groddeck 1949:11)

  本我及其驱力是我们内里最有力量的。它们是与生俱来的心理生物特质,就像其它动物所具有的筑巢或喂食行为,栖息在心智与生体、抽象与具体之间的边缘上。

  “自我”是透过“我”(I)这个字的单纯性被唤起而非被界定成的。不管是意识上或无意识上所下的决定,都是心智的这个组织良好的部分所做的。其功能是为了保存作为某一面向的生物体,同时也是为了保存作为“本我”的一已分化部分的本身之存在。弗氏的思想里,关于“自我”的源头是不明的:在同一篇文章中他一方面将之描述为自始即当然存在,另一方面又认为它是出生后从“本我”所发展出来的(Freud 1938a,S.E. 23)。所清楚的是弗洛依德视它为比较上相当脆弱的一个结构。在足够的压力下,它会失去了根基,变得无法思考及决定,而在某种程度上被“超我”所减弱,且由“本我”所遮盖或重新被吸收至“本我”里面。

  由于“自我”的基本功能是自体保存(self-preservation),它乃必须把外在因素考虑进去。它的终极目标是让“本我”得到最大的满足以符合存活及健全。“自我”体认到一个人不能有他的蛋糕就把它吃掉,然后又要调节本我的需求、外在现实的限制束缚以及超我来的压力。它必得藉妥协及拖延或否认满足,在冲动及采取行动之间作理性思考才能奏效。在失掉一场足球赛后,“本我”的冲动会要我们直冲马路不顾危险;而“自我”则确定会要我们先等候让车子通过马路。

  “超我”最后发展出来,它非常清楚是社会的产物。就像“本我”,它大部份是无意识的,虽然我们意识上自觉地去经验从它所衍生出来的愧疚感。“超我”是父母,就一般刻板印象而言即是父亲,所发出禁忌声音的内化作用。此项具体化身(embodiment)是要解决伊底帕斯情结的一部分,在 那里,父母的声音被转化成可为内在控制的一种能力(capacity)。弗洛依德相当少去提到它较正面的相对部分,即“理想自我”(ego-ideal)。他视“理想自我”为那比较温和的父母声音,就一般刻板印象而言为母亲,的内化作用。“超我”所提的是由愧疚感所支撑,以自律(self-discipline)形式出现的负面控制。“理想自我”所提供的是我们所追求渴望的种种理想。

  自我的职责是调解来自“本我”、“超我”及外在现实的要求。如果这是不可能的,就会产生焦虑:来自外在世界不可避免的危险,会产生“现实焦虑”;如果是夹杂着“超我”的要求,则会产生“道德焦虑”,或所谓的“愧疚感”;而如果是“本我”需求没有被足够确认,则会产生“神经质焦虑”,或所谓的“神经质症状”。

  精神分析的目标即是强化“自我”,而如果“超我”过度严厉或特别软弱,则要加以修正。外在世界只能被任何一位个体以些微的方式加以改变,而“本我”是无法改变的:它的许多力量只能单纯地加以围困处置或使不得逃脱。所有精神分析所能做的是促进自我容量以承受冲突并包容焦虑,在行动前多方思考。弗洛依德是对此谨记在心的情况下在表达它的目标:“本我所在之处,就会有自我相随”(Freud 1933a,S.E. 22)。(待续)

本能

  这些形成虽为心智结构,却是本能或驱力提供其能量。弗洛依德的驱力观点随着时间而作改变,但他总是把其分类为两个相对立的组群。他先是界定其为自我本能(ego-instincts)诸如饥饿和攻击,为的是保存个体生命的目的,而性本能,其存在则是确定种族的延续(Freud 1914,S.E. 14)。

  他之后把其最终对本能组群的界定视为“爱欲”(Eros),生命本能,其能量称为“性源能”(或直译“力比多”);而死亡本能,通常叫做一单数的死亡本能,而有时候则称为“死亡欲”(Thanatos)(Freud 1920,S.E. 18)。本能位于“本我”之内,是所有心智生命的力量它们。就其深处言,它们是生物学上的隐喻,根植于生命的肉体部分之参数,对弗洛依德而言是心智的基石。本能组群彼此间并不分开的:弗氏将之想象为处于一来自生命之始的持续融合状态,这生命之始就弗氏言即为出生。

  死亡本能的插入是朝向当前状态的解体,透过退化而导向存有的较初期状态。它的终极目的是要达到生命本身开始之前所盛行的状态:此即死亡所代表的──无生命状态(inanimacy)。就其本身言,死亡本能将因而导致个体能平和地放开生命;而弗洛依德相信这个生命的内在破坏者是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作为我们构成(make-up)的部分。我们只能藉外化(externalising)死亡本能来存活我们朝向死亡的驱力,然后藉以产生一冲力来解组并破坏其它的存有或存有状态。在生命结束时,种种本能终于进入平息,此时死亡本能即带来我们所谓的自然死亡作为内在需求的一项应验。

  爱欲本能必得藏身在死亡本能外化作用之后,由于在弗洛依德理论中,它是这样的单独,而使得个体乃能至少维持活生生的。在许多情况下爱欲和死亡本能是既相等又对反的力量,虽则弗氏也不太符合逻辑地认为死亡本能必得站在优势地位上,因为无生命状态总是战胜生命状态。由于死亡本能总是倾向解体,爱欲本能乃成为把事物聚集一起以创造新的联合体(new unities)的驱力。在性欲中,爱欲的出现是最确定而无庸置疑的,弗洛依德视其为把两种存有为了繁衍目标而聚在一起的力量。

  然而,由于弗洛依德认为本能是融合性的,实务中性欲也同时包含某些死亡本能。弗洛依德从他自己的男性、异性恋观点把性行为描述成一种攻击的动作(亦即,插入)以成其为最深度的亲密。所有的冲动,不管是性的或非性的,都有类似的混合性。例如:我们看吃苹果的动作,其动机既来自对苹果的欲望及最终与之联结一起,同时也是想破坏它使之成各别实体(separate entity)的一种冲动。该融合性的弗氏理论讲的驱力包括创造性及破坏性冲力,而这些冲力所产生的冲动都可加以化约而分析之。

  一点不另人惊讶的是即使在他的时代,死亡本能已是一个引人争议的观念,经常被视为反生物学及特异反应的悲观主义。许多人觉得统一性(unity)终究必须是潜藏在二元性之下而为其根本的,以单独的生命本能成为存有之根源。有时候,攻击可被视为一正向而非负向的力量,或者是对挫败的一种续发性而非原发性的反应。同时我们也会感谢死亡本能的这一观念(或者任一所谓的“本能”)是可以用来阻断对明显负向行为的进一步理解:它可以单纯的就视作为“本能”。

  然而,若我们记得弗洛依德的生命经验,他认为破坏性是一种原初力量的这一信念,是没什么好惊讶的。他是成长于一解体的社会中,旧有的确定信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破坏无遗。1914至1918的“大战”或“世界战争”本来很可以是一个像今日核子战争般的毁天灭地,明摆着人类有能力破坏自身及整个星球的证据。在弗氏老年时期,反犹太主义变得更为兴盛而笼罩其整个一生而导致对他的族民的企图破坏以及对他一生著作的焚烧破坏。当他在1939年去世时,他一直承受着一种愈来愈痛苦的癌症长达16年;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在数周前已然展开。在这种种情况下,弗洛依德以爱欲来和死亡本能加以平衡看起来庶几乎是乐观主义的。

  今日吾人看死亡本能经常是将其视为一种历史上的年代错误(historical anachronism),但要对它置之不理又可能太过份了一点。要了解弗洛依德关于本能冲突的看法,其方式之一是将之改述(paraphrase)为我们在迈向新经验、新理解以及新存有方式之间所挣扎的困境,然后撤回(retreat)到过去那较安全、较单纯、较熟悉的型态──这是对无生气(inertia)所做的拉拔。

透过给予像死亡本能这样一种概念其可能性一些空间,纵使我们无法全然赞成它,我们承认那在我们内里及我们之间破坏性的深度。虽然它所产生的战斗势必永不停歇,但它永无战胜之日:即最多我们只能达到暂时的休战,上述的假设是蛮合乎现实。死亡本能是对人的死亡、种族灭绝、甚至我们星球可能的破坏以及宇宙不可避免的终结其实是自然而非什么可怕的事件等现象提供一种观点。带着这样的一种概念,死亡并不会偷偷偷袭我们并致我们于死地;迈向死亡的动作是在我们内里发生的,使我们有能力来和面临死亡,不管是个人的或更广泛的经验,达成妥协或知所应对。它或可协助我们找到看见死亡跟着生命走如同一个可以接受事物状态般的可能性,并使我们能够超越那种对人性的伤感观点,在那样的情况下其最吉祥的特质部分已被解说的相当明白了。(待续)

心灵的地形学区分:

  弗洛依德主义的心灵因此是一种机器,在一整个结构中由融合的相对反力量所驱使的机器。由弗氏所引介的第三个区分即介于意识与无意识之间。

  无意识是弗洛依德用来和其它主要概念整合一起的一个现存哲学概念(见Whyte 1962)。
他预期他对无意识的提升将因为它的推断──即我们甚至无法控制我们自己的心智──而列入其最不受欢迎的种种理念之一。
一个“无意识”意味我们要对我们本身甚至无法觉察的感觉担负责任,且对那我们所没能去意识到的部分做出决策。

  心灵的无意识部分其意涵仍为吾人难以接受,即令它现今已是如此令人熟悉的观念了。究竟谈论无意识抉择或甚至无意识想法对我们有真正多少意义?“接触一个人的无意识”这一属性,有时被标榜为一种心理上的优点长处,其实是一项不可能的事实:任何我们正要觉察到的事物,不管多模糊不清,依定义已不再是无意识的了。这些困境清楚地强调弗洛依德理论其隐喻性的意味了。

  弗洛依德将心灵水平式地或地形学式地区分为无意识,这是吾人完全无法觉察的;前意识,这是吾人或多或少能较轻易加以觉察的;以及意识,这单纯地指的是此刻瞬间的觉察。就像冰山,无意识区域是比我们对自身的所有可能知识都要来得广阔而难以衡量。即使是精神分析师也只不过对那前意识的领域给予一点点小的扩大罢了!

  无意识被分成无意识本体(proper)及潜抑无意识两种。
无意识本体是那个从未曾是意识自觉的东西,它包括与生俱来的知识──“物种发生起源”的“最初幻想”(primal phantasies)(Freud 1916-17,S.E.15)──让人非常联想到容格的集体无意识,同时也是当前深度心理结构所主张的理念。潜抑无意识所持有的是那曾经可意识而被我们把它压到(push into)无意识中去的:那些是不想拥有的冲突以及那些我们通常不会觉察到的相关记忆,但却透过梦、精神官能症状及自由联想而迈向表达。对所潜抑的事物会有冲力想要重新取回到意识上,这显示潜抑是一种相当主动的过程。精神分析所寻求的是要诱导病人允许让那最紧要的潜抑材料成为意识上的以便对内在的冲突可较不花代价地妥协或解决。有时升华是可能的,那被潜抑的冲突可能会转向为社会所可接受的或甚至是好用的终结。弗洛依德视友谊为性欲的一种升华,而艺术则是所有各式各样的冲突的升华。

  无意识是透过初级(思考)历程在运行,而以愉悦原则为主。初级(思考)历程意指外在理实的限制是不存在的,导致非理性,不带否定意味、不符合逻辑、没有时间或空间、不加思索或不会延缓。愉悦原则意指立即满足是唯一的目标。在前意识里,次级(思考)历程包括现实原则:觉察到外在现实及其限制与索求。在其aegis之下,自我乃发展其思考的能力。在其于冲动与行动之间所创造出的空间中,自我同时预见(preview)了内在与外在的后果,作出可能的逻辑、理性与自律。当自我立于掌控之位时,存活与健全远远重于立即的享乐愉悦,此时希望现实原则能优越于愉悦原则。然而,此一优越性永远是不够安定的,就如同阅读任何新闻所显示的。反社会的性与攻击之爆发正是媒体最流行的主题。

梦与症状:

  弗洛依德认为在梦的日常现象中以及精神官能症状中,由于其结构方式是类似的,无意识及初级历程的证据乃最清楚不过了。弗氏假设梦及精神官能症状同是表达及拒斥那些被潜抑的冲动。

  原始的冲动,向下被压抑到无意识里,向上则进入意识里。在此同时,超我则监视着它所直接表达的东西。自我则在来自本我(本能冲动)向上的压力与来自超我向下的压力之间斡旋;在“妥协形成”(compromise formation)中,自我把冲动加以扭曲成超我所可以接纳的状况,如此对自我就会较少激发焦虑。

  弗洛依德引用“外显内容”(manifest content)一词来代表梦的故事,而以“潜伏内容”(latent content)来代表其潜在意义。“潜伏内容”透过「梦工作」(dreamwork),使用种种凝缩、移置及象征作用而转化为“外显内容”。梦的某单一内容因此可能拥有许多暗示。愿望及动作可能从某人移置到另一人身上,掩饰隐藏该禁忌的冲动,而初级历程则可包括用某一属个体的、个人的层次加以象征化,同时佐以弗氏所引自我们过去遗留传承下来的某种古代通用的语言。

  神经官能症状类同于梦。症状在某单一结构中包含了试图浮现在意识中的潜抑愿望以及自我对该愿望的扭曲。

  因此梦及症状都同是表达一和个体的“道德律则”(moral code)相冲突的愿望。例如:麦克白夫人的洗手动作使她意识自觉的欲望可以去清涤她恶魔般的灵魂:“血”永不会洗刷掉,这项事实正显示她不断持续存在的谋杀愿望。

  六岁钱帖儿的梦正显示梦工作的开始。梦中她身处海洋中央的一艘船上,而她的弟弟则往海里掉落。就在他踫到海水之前,小精灵们用他们神奇的笛子把他不断的吹向船的甲板上来。但他们并没有停止吹笛子,小弟弟结果被愈吹愈往上飘,“几乎一直被吹往上天”。在最后一刻,他们让他再度掉落下来。

  在小女孩想摆脱掉她弟弟的愿望与她想否认掉该愿望之间的冲突是非常昭然若揭的。梦工作带出诸如:船及海洋、小精灵、他们的笛子以及“天堂”等元素;以及她的小弟弟是掉落下来而不是被逼迫的事实。就弗洛依德的理论而言,在超我和差不多这个年龄时伊底帕斯情结的解决共同进入呈现之前,梦工作是微乎其微的,而当“道德律则”被内化时乃逐渐变得更为复杂。此梦说明了愿望的应验是如何为焦虑所充满。钱帖儿哭着醒来说她做了一个恶梦。

  梦和症状具有深度的个人意义,这样的假设乃成为社会对人以及对人类意识的复杂层面所具有的理解。许多心理治疗取径给予这些现象一个特别的重要性,认为是我们暗藏的本性自发性发出来的声音。

性的发展:(续)

  弗洛依德的伊底帕斯理论也可藉隐喻方式加以看待。茱莉亚.米契尔(Juliet Mitchell 1974)认为他对女性人物的严格分析,带着幼稚性及道德上的脆弱性,或可被解读为对一被压迫阶级的分析。
  如果阳具是社会权力的象征,那么就可预期在下层阶级会出现对该权力的钦羡:“阳具钦羡”即是对权力的钦羡。
  如果某一社会团体被阻挡去掌握权力,该团体的成员势必较不会投身于维护该社会及其习俗,这就如同弗洛依德所认为的对男性及女性超我所持的不同观点般。次级阶层所酿成的特质就会被援引为自卑感的凭证,而那些确实掌握社会权力的人则总会害怕在一种隐喻性的阉割情结下失去了它。弗氏理念的社会应用更清楚说明了对某一为阶级所支配的(class-ridden)社会所特有的冲突。他的伊底帕斯观或可告知我们更多他的社会脉络背景而非生物命定的命运。

  弗洛依德的伊底帕斯理论取代了之前的诱惑理论(seduction theory),后者认为成人精神官能症是由于孩童期的性虐待所造成的结果。弗洛依德数十年来一直广被指责对儿童性虐待的掩饰。太长久以来,孩童的性虐待一直不是不被相信,要不就是归咎于成人的行为。他们的说法被视为是应验其愿望的伊底帕斯幻想或所制定的条款法令(enactments)。

  众所周知,弗洛依德只是单纯地不相信他大多数女性病人所告诉他关于虐待的病史,而将她们的辩词重新架构为伊底帕斯幻想。真理看起来远为复杂,它一向如此。似乎他的病人从来不直话直说,明白说明其童年性虐待的有关事物:他们所说的永远要诉诸于弗氏的诠释(Crews 1993)。一开始,他倾向把他们的想法、感受及联想理解为童年期实际发生性活动的无意识沟通;之后,他视他们的话为对父或母亲想要性占有的无意识幻想。

  有关儿童性虐侍的议题愈是被关照,他的论点就会再次比他的反对者或支持者所呈现的更不清晰明白。在公开上他确实把对它的观点予以看轻,毫无疑问地在某部分上减轻了对他名声以及对精神分析所产生的负面影响。特别是对“多拉”(Freud 1905a,S.E. 7)的案例研究,显示虽然他相信她的故事,他对她所遭遇来自一位家庭朋友的性侵犯的反应却给予错误而有害的诠释。但在信中,他表达了下列的观点:儿童的性虐待比一般正常所认定的要更为常见,而且总是具有伤害性。是那些不承认其发生而对精神分析学属后期的拥护者们,利用伊底帕斯情结来作为孩童辩词的一种解说。因为后人的所做所为而去责怪该概念的原创者,这是不合常理的。

  伊底帕斯情结可追溯到弗洛依德父亲在1896年去世之后的那期间,当时弗氏以特别密集的方式在进行他的自我分析。虽然也有可堪比拟的其它理论根据,我们或可揣测某种程度上他之所以放弃掉诱惑理论且深入探索他自身的伊底帕斯冲突很有可能是来自对该伤恸事件的心理反应。当他观察到他的手足,甚至他自己,显现出一些歇斯底里倾向时,他很可能因为很隐微地把过错归诸到他父亲而感觉愧疚(Sulloway 1980:206)。

作为治疗的精神分析

  弗洛依德对其理论的应用是依其发展而同时并进的。他开始是用当时颇为流行的催眠,但由于相信其结果并不持久而扬弃掉它。在一种很难得且动人的属于比较温柔又较女性面向的表达方式下,弗洛依德发展出自由联想的技巧。病人躺在一分析躺椅上,几乎不让其有所分心,不让其看到分析师,只是单纯地说些话让她察觉。
  分析师只是聆听,不带指示性、不带批判的“注意力不受约束”地面对着病人从言语、神态以及沉默中所出现的各种中断、主题、模态以及走向而发。这是一项富挑战且具揭发性的步骤,是非常值得试验,不管是单独或和伴侣在一起,即使只是花十分钟而已。一直到今天,它仍是精神分析技巧的一支檠柱,曾经在其它形式的心理治疗中被修正过但从未被扬弃掉。

  当病人变得不太愿意或无法讲出她的想法及感受时,迟早会停住话语。弗洛依德称此为“阻抗”:来自超我压力所产生意识或无意识的监管(censoring)。它表示被潜抑的或较不被接受的冲动正试图浮现出来,而这些也就是最可能造成病人问题的也方。因此,任何心理治疗要有效的话,必得有时要是具揭发性的、令人感受到屈辱的、折磨神经的,这需要勇气及毅力。

  弗洛依德发现病人的自由联想在典型的情况下会避开掉他前来寻求协助的困境,而转移到对分析师的感受上。
似乎我们是没有“关系”无法活的,分析师乃成为希望、恐惧、欲望及愤怒的焦点。这些感受或可能极度强烈,从依赖到性强迫到惊恐及愤恨。弗洛依德认为这个强度不是来自现在,而是在初级历程(的影响)下过去经验的浮现。因为在初级历程中,并没有时间的概念,过去和现在并不被认为是不同的。因此病人重新经验那童年时期和父母间未解决的冲突,如此乃说明了她感受的强度及非理性。

  弗洛依德称此现象为“移情”:把过去的关系无意识地转移到现在(的关系里),特别是当它出现在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的情境中。“移情”可以是正向的,病人会把从分析师身上所感受到的爱及依赖视作那专供施予的、养育的以及可能是令人性兴奋的──父母;它也可以是负向的,把分析师经验为那退守的、禁忌的以及残酷的父母。“反移情”则是分析师在病人身上的“移情,之后则被扩大为包括分析师和病人在建立关系时的所有经验。

  开始时,移情似乎是一种妨碍,它阻止了被隐藏记忆的揭发并且中断病人的欲望使其无法克服困境,完成分析。当弗洛依德的同事布洛伊尔从著名的”安娜.欧”──他们早期的病人之一──对他产生强烈爱欲移情而逃之夭夭时,弗氏乃深入探索此现象(Breuer and Freud 1895,S.E. 2)。透过其坚定不移的努力,“移情”乃转变成精神分析最有效的工具及组成原则:如果早期的冲突可以活生生地加以解决,是的话,其结果将永远比只是加以描述其效果更为持久。

  之后的克莱茵学派取径即主张精神分析基本上即是对“移情”的分析:是过去未解决经验作用在当前对现实及关系的感知上,是呈现在病人及分析师之间口语及非口语上所作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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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对弗洛依德深具影响力的理念所做简短的摘要或可提供一些对他的工作的范围及原创性有所感受,这一领域是他自己在他那创发性及独断性的个人风格下所划分建立及探索出来的。我们或会考虑其生命经验对其思想及著作的影响力,以其奇怪及极端的有关权力与压制、中心观与排除观的连结方式。他和他的追随者确实做了许多事情以提升有关弗洛依德作为一位超人性化科学家(superhuman scientist)的神话,那是在时间、空间以及性别所无法束缚之下的(Jones 1957;Sulloway 1979)。我们固不必如此唱和,我们也不必对他在无心插柳之下所悬荡的有关伊底帕斯诱饵跟着起舞。所有自拥为王的皇帝在其追随者的钦羡及恐惧中终将自取灭亡。或许我们可以不断去察觉弗洛依德作为某一特定社会下一个平常人所不可避免的有限性。虽然我们可能不会同意他所提出供我们了解的所有概念,但我们在个人身上或可和他较深处的心灵阶层能有所共鸣,在那里它们以我们本身的方式浮现并表达这些共鸣。

  诸如童年情绪发展、心智是一个结构实体、潜抑与阻抗、无意识等观念,都是西方社会现今所思考的部分方式。伊底帕斯情结,特别是以女性的形式、心智的生物学基础、以及特别是死亡本能等,看起来似乎是不合时宜的概念,但即使如此,它们仍供我们去领悟弗洛依德对人性的观点,从而可能对我们自身起了作用。

  在接近生命终点时,弗洛依德愈来愈转向比较哲学上的,而不那么具象呆板的概念来看人们。他把焦点更放在自我上,视其为经验的中心,而不是把本我作为生物学在心理学浮现时的出口。以超我作为内化客体而建基于伊底帕斯情结的人际结构上,他继续铺设“客体关系”发展上的一条康庄大道。在他最后的两篇论文中,我们看到他把自我不但加以细分为分子,甚至成为原子再加以细分(Freud 1938a,1938b,S.E. 23)。一个结构化自我以及内化客体关系的概念把他早期驱力为主的理论连结到关系心理学,而后者绝大部分则由客体关系学派予以充分展现及深入经营建构。(本章完)
 

(本期蜉蝣论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