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困境谈儿童的情绪创伤

曾端真
国立台北师院国民教育学系副教授

一、前言

「在关爱中成长，在游戏中学习，在欢笑中生活」是成人给儿童描绘的世界，也
反映出成人对儿童的期待。尽管成人费心的为儿童安排快乐的童年，以及衷心的
希望儿童无忧无虑，然而事实上儿童却是和成人一样，每天面对着瞬息万变的社
会变动，接受着成长的学习的挑战，暴露在严重污染的环境中，生存于家庭与人
际关系的压力下。由于儿童的心智功能没有成人成熟，体能不如成人强健，经验
能力亦不如成人丰富，因此儿童承受压力与挑战的条件与成人相去甚远。再者儿
童所承受的压力常被成人所忽视，儿童又缺乏表达压力及求助的能力，他们的压
力不易被及时发现与协助，也未能事先予以防范，所以儿童的困境实比成人们所
知的为多。

儿童的困境大都在衍生出偏差或适应不良行为之后，才引起成人的注意。被注意
到之后，也未必能获得正确与妥善的照顾。很多具不良适应行为的儿童，常常被
冠以问题儿童的标签。成人未能从儿童的立场去探究其适应不良的本质，又将儿
童陷于成人的苛责与要求的压力之下，不但使得儿童失去渡过困境的机会，也增
加了儿童适应上不良症状；有些则在进入青少年期才出现偏差行为。当前许多令
人忧心的青少年暴力、校园暴力、飚车、自杀等行为，应是种根于儿童时期适应
上的困难。

本文将从儿童的情绪创伤来说明儿童的成长困境，并说明儿童在情绪创伤中的因
应行为及情绪创伤儿童的辅导。

二、儿童的情绪创伤

儿童的每一个新经验、新学习及新技能的获得，都会促使儿童从原有的身心状态
转化成新的身心状态。随着儿童的成长，社会、家庭均会对儿童有期待，儿童也
对自己有所期待。身心状态的转化与内外在的各种期待，对儿童都是压力，此压
力能促使儿童成长，也会造成儿童的适应不良。如Erickson（1968）所言，儿童
成长的每一步都面临着「危机」（crisis）。危机之意为转化点，它既是开发与
强化潜力的时机，也是易使人受伤与适应不良的时刻。亦即儿童在发展中隐含成
长与适应不良的可能性。

国内有些研究者探讨儿童生活压力事件，如扬玉女（民80）指出与儿童适应欠佳
有关的压力事件，在家庭方面计有「父亲或母亲去世」、「兄弟或姊妹离家」、
「被父亲或母亲打骂」、「父母亲有不良的嗜好」、「缺乏父亲或母亲的关爱」
、「父母亲对我相当失望」、「家人经济发生困难或负债」、「家人不喜欢我所
交往的朋友」等八项；在学校方面计有「学业成绩不理想」、「老师对我相当失
望」、「未完成老师交待的作业」、「被记缺点」、「与同学发生摩擦」、「功
课或作业不会做」、「在班上的地位不够高」、「喜欢某位异性同学，但遭受拒
绝」等八项；在社会问题方面计有「迷上一个花钱或花时间的嗜好」、「药物成
瘾」（如吸食安非他命）等。李源煌（民78）探讨国内儿童主要面临的压力事件
，指出学生经常感受到的压力事件在家庭及学校方面有：缺乏父母的关怀、考试
、缺乏同学朋友的关怀、学业成绩差、物质需求不能满足、父母打骂、缺乏老师
的关怀等。在社会方面有绑架、强暴或暴力、车祸、生活空间拥挤等。

梁翠梅（民81）的研究以某一国小学童为受试，指出儿童生活压力事件的前十项
依序为：(1)看到或听到绑架或歹徒勒索等报导，(2)学业成绩不理想，(3)看到
或听到强暴事件的报导，(4)被父母亲打骂，(5)考试，(6)功课或作业不会做，(
7)兄弟姊妹与我发生摩擦，(8)与同学发生摩擦，(9)空气污染，同学不守规矩。
李源煌（民78）根据Chandler & Sherimis（1985）的儿童在压力中的反应组型
，发现其受试（四至六年级国小学童）的反应型态为：约有63.3％的受试属于正
常功能的反应组型，其余的有压抑型（9％）、依赖型（8.2％）、反抗型（7.8
％）、过度好动型（6.5％），被动－攻击型（5.2％）。

国内尚有其它关于儿童适应不良行为的研究与论述，说明家庭、社会、学校及个
人特质等因素与适应不良行为的相关，以及对于儿童适应不良行为之辅导等。这
些论述与研究呈现一个事实，即儿童有着多重的压力，而儿童在压力之下，有不
少人会出现适应不良的反应组型。

从压力事件适应不良的行为之间，有一个很重要的部份几乎被辅导人员或教师、
家长们所忽略，那就是在压力事件中，儿童所产生的情绪创伤。Renn（1989）指
出「情绪虐待」（emotional abuse）对儿童的伤害甚大。Renn认为情绪虐待包
括身体虐待（physical abuse）、性虐待（sexual abuse）及忽视（neglect）。
这些虐待与国内儿童所面对的压力事件中之「父亲或母亲的打骂」、「缺乏父母
亲或老师的关怀」、「强暴与暴力」等相当。Johnson（1989）亦强调儿童的「
情绪创伤」（trauma）会导致儿童产生严重的适应不良症状。Johnson认为导致
儿童心理创伤的因素有三大类：牺牲（victimization）、丧失（loss）和家庭
病症（family pathology）。

1.「牺牲」包括被攻击、被抢、被强暴、被****及严重意外等，这些均在儿童生
活压力事件之中。

2.丧失：包括明显可见的丧失：亲友的死亡，永久的分离和被迫的分离、生病或
受伤等。\SK;\F202;\RF;生活的改变：如离婚、搬家、转学、环境的重大改变、
离家、断奶、青春期、年龄的增加等。未被注意的丧失：如结婚或再婚、成就、
成功、成长等，这些虽然是正向的经验，但是它让人失去旧有的生活型态和因应
模式。

3.家庭病症：如Coleman,Butcher & Carson（1980）所提出的四种失功能的家庭
类型：无能的家庭（inadequate families）：无法提供因应生活压力所需的
身心资源：反社会家庭（anti-social families）：家庭的价值观违反社会道
德规范；喧闹的家庭（discordant disturbed families）瓦解的家为（dis
rupted families）：家庭无法适应亲人的死亡、离婚或分离。这四类家庭与不
良适应行为及身体疾病有关（Bloom, Asher, & White, 1978; Heathering,Cox,
& Cox, 1978;Langer & Michael, 1963;Lidz,Fleck & Cornelison, 1965; Wolk
ind & Rutter, 1973）。

Johnson所提出的产生情绪创伤的三类因素，亦和前述我国儿童生活压力事件调查
结果相一致。

Renn和Johnson均认为儿童在压力事件之下会产生情绪的创伤，若未获得协助，将
导致不良适应行为。他们亦强调儿童的情绪创伤不易被发现，因此更需成人特别
的加以重视。Renn（1989）说身体及性虐待比较能被发现，而情绪虐待则不易被
发现。除非身体与性的虐待致儿童于死，否则相较之下，情绪虐待更具伤害性。
Renn指出儿童受到情绪虐待时，并不知道自己已受到侵害，而是认为自己不好，
会怀疑自己的价值，对儿童的自我价值伤害甚大。儿童在受到情绪伤害时，在行
为上虽然未必马上有明显的偏差或适应不良现象，但是一旦造成伤害，它会一直
存在。很多儿童行为看起来是正常的，但是内心是痛若的。由于儿童缺乏自我保
护能力，抵抗力也不足，只能以防卫的方式来因应。防卫行为本身即是不良适应
的症状。\ 儿童的情绪创伤不易被成人察觉的原因之一是成人对儿童的情绪虐待已习而不察
，成人不知自己在与儿童互动时，即在对儿童进行着情绪虐待。Renn（1989）认
为成人的下列行为均是对儿童的情绪虐待，如：抽回爱、说坏话、忽视、恐吓、
诱惑、压制、讥讽、欺骗、轻视、羞辱、粗暴、拒绝、情绪的否定、讽刺、侮辱
、不关怀等。我们的教师和家长很容易犯上了上述各种现象。儿童在此处境之下
，必须有足够的心理强度和认知能力，才能抵档成人对他们的情绪虐待。

三、儿童在情绪创伤中的因应行为

Garmezy & Rutter（1983）认为压力事件对儿童的影响，视下列因素而异：年龄
、性别、生理因素、气质、智力与技能、长期的心理社会问题、保护因素、社会
支持网或亲密的人际关系、社会情境、对事件的认知评估、因应历程。如果儿童
本身及其支持网、社会情境等，具有足够的保护性，而且对事件有正确的认知评
估与因应历程，则儿童比较不会出现适应不良症状。
Rutter（1983）认为儿童的因应行为包括「问题解决」和「情绪的调整」两大部
份。儿童无论出现任何行为或症状，其实都是用来解决困境与调整情绪的方法，
虽然这些方法中有许多属于偏差行为（或不良适应行为）。

Johnson（1989）也指出儿童在情绪创伤后的行为视其特质发展状态及个人成长
史而异。虽然儿童的反应型态差异性大，也很复杂，但是Johnson提出一些儿童
创伤后的典型行为，可供相关人员观察儿童时之参考。

1.学前儿童在情绪创伤后可能出现的行为有：退缩、否认、重复某主题（情绪创
伤事件本身，或与情绪创伤有关的生活事件）的游戏，焦虑性依附、对特殊对象
的害怕、退化行为等。

2.学龄前期儿童在情绪创伤后可能出现的行为有：学习表现退步、补偿性行为、
过度谈论（口说、书写或绘图）创伤事件、情绪上的隔离、行为型态的转变、在
活动中细微的呈现创伤事件，心身症方面的抱怨。

3.学龄后期儿童及青少年在情绪创伤后，可能出现的行为有：发脾气的行为、孤
离、嗑药、酗酒、暴力、性滥交、犯罪行为、逃学、企图自杀等、低自尊、自责
、出现不适合其年龄的行为与生活方式、转向发泄气愤、自我中心。

根据上述，可知学者们对儿童（或青少年）的偏差行为之观点是一致的，他们均
认为这些行为乃是儿童在压力事件下，经验到情绪创伤之后产生的不良适应行为
。学校教师与家长应谨记此观点，以免只针对儿童的偏差行为，对之贴上问题儿
童之标签，或对之苛责，及对儿童有不当的要求与期待。我们应提升对儿童的观
察力，在他们有情绪创伤之时，便支持与协助他们，使儿童能采取正向或伤害性
较低的解决问题与调整情绪的因应模式。

四、情绪创伤儿童的辅导

我国当前的社会型态充斥着让儿童成为「牺牲者」的危机；学校暴力与家庭离婚
事件或家庭病症等，也使得不少儿童有着情绪创伤经验。

学校是儿童生活的主要场所之一，而且学校教师对于情绪创伤儿童的反应影响儿
童对情绪经验的因应。教师若能以有效且关心的方式来协助儿童，则可减低儿童
的负向适应方式。再者教师每天接触儿童，儿童的行为变化最易被老师发现，因
此教师在协助情绪创伤儿童上身居要角。如果一般老师认为只有专业辅导人员才
有能力或资格辅导情绪创伤的孩子，则往往使得孩子失去必要的支持与协助。的
确，有些创伤儿童须要专业的协助，但是仍然须透过老师向辅导人员提出，以进
行转介。除了部份须转介的儿童之外，许多有情绪创伤经验的儿童，只要获得教
师有效的支持与协助，便能避免出现适应不良的症状。

底下是一些教师在辅导情绪创伤儿童时应有的基本认识：
1.儿童的烦乱不安是情绪创伤后的正常反应
儿童在情绪创伤之后，会有情绪上的烦乱不安，这是对创伤经验的「正常」反应
，而不是儿童有了心理疾病。教师应提供他们常态的情境，接纳他们的不安，以
利他们自我调整。
2.儿童须要可以充分表达创伤的情境
创伤后行为虽然不同于平常的行为，但是教师们应了解儿童的这些行为乃是为了
解决困境与调整情绪的因应方式，不应将他们的行为标定为问题行为或是心理疾
病，教师应做的是让儿童充分谈他们的经验和行。
3.儿童的复原须要时间
儿童在复原过程中的行为可会有恶化的现象，那是复原过程的自然现象。因为当
儿童变得比较坚强之后，他们才能处理其痛苦的记忆、感觉与思考。而在处理的
过程中，必然会重新忆起痛苦的经验，而再度陷入困难的情绪中。但是有勇气面
对与处理原先逃避的事件本身，便是一种进步。而这个过程须要时间，所以教师
应能陪伴、支持与等待，不宜逼迫儿童，或对儿童失望。
4.当儿童无法因应不断出现的困境时，将衍生出不良适应症状。
儿童的生活中，可能会不断出现新困境，当痛若愈累积愈多时，儿童可能会出现
不良适应的因应行为。尤其是青少年若不能有效因应困境，很容易在适应过程产
生不良适应行为。
在技巧上，教师应注意下列各项：
1.行为观察方面：注意观察儿童的言行、神态；注意儿童的学习表现：注意儿童
的书写资料（日记、周记、作文等）与美劳作品等。
2.与儿童谈话方面：展现温暖、关怀、非评价性的态度。发挥倾听、专注，同理
的技巧。
3.注意转介时机：转介的问题，可能需要学校的辅导人员来处理，但是老师负有
提出转介要求的责任。底下一些线索，可作为教师提出转介的参考。（Johnson,
1989）。
认知上的线索：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日期、或24小时内发生的事；拘泥于琐
细的事，或执着于某一个想法；否认问题的存在；幻觉；失去现实感。
情绪上的线索：歇斯底里的哭泣；愤怒转变成担心对自己或别人造成伤害；情
绪抽离、无情绪反应；由沮丧转变成自我伤害。
行为线索：过度兴奋、激动、烦乱；喋喋不休及无法控制的大笑；重复不停的
叙述创伤事件；不可控制的踱步、扭手、握紧牶头；外表散乱不整，不能照顾自
己；具伤害性的烦躁不安。
4.培养儿童预防情绪创伤的知能
任何儿童都可能遇到情绪创伤经验，如：意外事故、亲友死亡、父母离婚、强暴
、攻击、遗弃、天灾等，以及日常生活中可能天天碰到的家庭暴力、教师或父母
口语羞辱等。Johnson认为儿童应普遍学习下列技巧：因应压力技巧、沟通技巧
、运用支持系统的技巧、问题解决技巧。这些技巧可以帮助儿童减低及避免压力
及各种情绪虐待事件而造成情绪的创伤。另外，当儿童处于情绪创伤之中时，必
须具备一些知能，以减低伤害度，如：对情绪创伤有正确的认知；让儿童了解在
创伤中可能会出现的正常反应（包括思考、情绪、生理与行为各方面的反应），
以减低其认知冲突与自责。在行为上，儿童要学习集中能量于寻求有效的解决途
径，以有效的问题解决技巧来面对情绪创伤，以避免用不良适应行为来因应创伤
。
5.对家长的教导
父母是情绪创伤孩子的重要支持与协助者，父母面对这类孩子时，有效的反应方
式为：允许孩子叙说、表达温暖、接纳与耐性；关怀孩子的情绪；良好的倾听；
尊重孩子的隐私；让孩子觉得被了解；提供合理的保证与建议；当孩子需要时，
能随时伸出援手。父母不应该有的反应是：显现出忧虑；慌乱；批评、指责；不
允许孩子说话；否认孩子的情绪及问题的严重性；只重视父母自己的感受与面子
。
家是孩子的避风港，父母应该时时觉察自己是否有对儿童情绪虐待的言行，也应
支持与协助儿童克服情绪创伤。
教师与父母若能对情绪创伤孩子进行有效的支持与协助，而学校也能安排预防性
课程时，则儿童当可避免衍生不良适应症状。
　

参考文献

李源煌（民78）。儿童的压力问题及其心理与行为反应，彰化师范大学，硕士论
文。
梁翠梅（民81）。压力疫训练对国小高力儿童辅导效困之研究，彰化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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